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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坛新论

宋代小说开启中国小说的近代性

李军均  2014年01月06日17:16  来源:《中国社会科学报》

  鲁迅对宋代小说的历史地位有如下概括:“宋一代文人之为志怪,既平实而乏文彩,其传奇,又多托往事而避近闻,拟古且远不逮,更无独创之可言矣。然在市井间,则别有艺文兴起。即以俚语著书,叙述故事,谓之‘平话’,即今所谓‘白话小说’者?#19988;病!?#20174;文体形态而言,鲁迅所谓“志怪?#20445;?#22823;体可代表宋代小说的笔记体,“白话小说”则为话本体。与笔记体、话本体并存的是传奇体。鲁迅之言的逻辑基点是“一代有一代之文学”的进化的文学史观,故在肯定话本体的同时贬低笔记体和传奇体。

  传奇小说形成“平实冷艳”风格

  就传奇体小说而言,宋人大体在规摹晚唐五代传奇的基础上有创新,其传奇小说形成“平实冷艳”的风格,并取得不俗成绩。盛中唐时期,传奇小说规模初具,形成“婉转思致”之特质。因“一代有一代之文学”观念的影响,后世论者多以这一时期传奇小说特质为尚,并以之为标准衡定其他时代传奇小说的成就。如鲁迅即云:“至于传奇本身,则到唐亡就随之而绝了。”公允而言,盛中唐传奇的“婉转思致”与宋传奇的“平实冷艳?#20445;?#23454;为两种不同的审美?#26082;ぁ?/p>

  文学审美?#26082;?#30340;形成,其因有二:一为文学家的气质之殊,一为时代之异。唐人与宋人气质之殊,宋人严羽概括为“本朝人尚理,唐人尚意兴”。“尚意兴”的唐人是外放型人格,故作传奇小说多激情,以丰腴之“诗笔”相矜。“尚理”的宋人是内省型人格,故其诗文主气,其传奇小说多沉静之美,以研幽之思理、辨物之才鉴为胜。从传奇小说创作实际来看,晚唐五代作者已由“尚意兴”转向内省,其传奇小说也已呈现“平实冷艳”风格。故以盛中唐传奇实绩来评判后世,并非公允之举。又唐代虽重史职,如贵为中书令的薛元超以不得修史书为终身之恨,但修史之事多为清誉;宋代从皇家到一般文人,皆重视史事,其修史大多着力于史鉴,即托古以鉴今。故唐传奇少史事,宋传奇多托古且径露,此即为时代之异使然。

  笔记体小说数量与规模剧增

  至于宋人笔记体小说,无论是数量?#25925;?#35268;模都有极大增加,并出现古代中国最大的一部个人编撰的笔记体小说集——洪迈的《夷坚志》,其规模差可与宋初御敕编选的文言小说总集《太平广记》相媲美,足可见证宋元笔记体小说著述的成绩。对于宋代笔记体小说的特点与小说史意义,?#20197;?#23621;士为《五朝小说·宋人小说》所作的序如此概括:“(小说)尤莫盛于唐,盖?#31508;?#38271;安逆旅,落魄失意之人,往往寓讽而为之。然?#26377;?#20044;有,美而不信。唯宋则出士大夫,非公余纂录,即林下闲谭,所述皆生平父?#36136;τ严?#19982;谈说,或履历见闻、疑误考证,故一语一笑,想见先辈风流。其事可补正史之亡,裨掌故之阙。较之段成式、沈既济等,虽奇丽不足而?#21451;?#26377;余。彼如丰年玉,此如凶年谷;彼如柏叶菖蒲,虚人智灵,此如嘉珍法酒,沃人肠胃。并足为贵,不可偏废耳。”

  话本体小说形成较具普泛性的体制特点

  宋人话本体小说的出现,鲁迅认为是中国“小说史上的一大变迁”。话本体小说的出现,一方面是对宋前“说话”的?#22363;?#19982;发展,另一方面则缘于宋代?#26691;?#21270;?#23478;?#30340;发达。与宋前“说话”相较,宋代话本体小说在文体上形成较具普泛性的体制特点,包含“入话”、“头回”、“正话”和“篇尾”等部分。宋元“说话”内部又形成较多各擅其长的门类,如灌圃耐得翁《都城纪胜》中提出的“说话有四家”。此外,与之前相比,宋代“说话”出?#33267;?#19968;些新特点,主要是如下四方面:有较为固定的演出场所——“放荡不羁”的瓦舍勾栏,“说话”艺人职业化,成立了“说话”艺人的专门组织——雄辩社,专业化的话本编写团体——书会。宋人话本体小说影响非常大,如鲁迅所言,“后来的小说,十分之九是本于话本的”。

  语体与读者意识发生变革

  后人追述小说正宗之源,有言“小说之兴,?#21152;?#23435;?#39318;凇保?#22825;都外臣《水浒传叙》),“近代型的小说早已出现于宋元时代?#20445;?#26045;蛰存?#27573;?#23398;东渐与外国文学的输入》)。将宋代小说视为小说的源头,最重要的原因之一是宋人小说语体与读者意识的变革。从语体而言,宋人的文言小说与白话小说并未完全融合,各有偏重,但两者都?#38750;蟆?#35328;文合一?#20445;?#21487;以说,小说语体在宋代开始独立,这具有极大历史意义。秦汉以来,“言、文”判然为二带来文学观念上崇雅鄙俗的价值对立。在?#23435;?#21270;背景中,“言文合一”的独立语体特征,揭示出宋代小说的由雅趋俗意义,表明宋人?#38750;?#19990;俗化的强烈态度,由此带来小说的道德教化、知识普及、消遣娱乐以及传播普及化与?#26691;?#23089;?#20013;?#31561;方面相融合的近代因素。与语体变革相应的是宋人小说自觉的读者意识。宋人作小说,并非如唐人“宵话征异”的自娱自乐,而是面向各类读者,“欲上下通晓尔?#20445;?#23391;元老《东京?#20301;?#24405;》自序),“世俗咸知?#20445;ㄕ远Α读至?#34305;传》附记)。宋人小说的此种变革对后世小说发展为文学大宗影响甚巨,为明清小说的蔚为大观奠定了语体基础。

  总体而言,宋代小说表现出如下鲜明特点:一是与社会文化思潮形成共构关系。如佛学思想,一方面对宋代小说的故事内容、叙事逻辑等形成影响,另一方面又借助小说的喜闻?#26088;?#32780;得到传播。此外,市民阶层的壮大推动了小说的发展,促成小说近代性的萌发,而小说也相应地传播了市民思想。二是小说的观念与文体至宋代开始真正独立与自觉。从艺文观念来看,宋代的小说观念与文体有着从“艺”到“文”的转变,宋代小说不再?#26639;?#20110;其他文类而存在,宋人从文学性的审美角度对小说进行观念与文体创新。宋人以艺术精神探寻小说的文学之美,在娱?#20013;?#35266;念支配下,突破史学视野下的“实录”传?#24120;?#24320;启了中国小说的近代性。

  (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“思想史视野下的宋代小说观念与文体研究?#20445;?3BZW068)、重大项目“中国小说文体发展史?#20445;?1&ZD106)阶段性成果)

  (作者单位:华中科?#21363;?#23398;中文系)

(责编:秦华、赵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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