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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铜器铭文:开创中华私人写作的传统

丁进  2019年07月02日11:11  来源:中国社会科学报

商周青铜器铭文与《诗经》诞生于同一时代——中华青铜时代,青铜器铭文中的优秀作品数量不下300篇,这些作品与《诗经》中优美的诗篇一起,构成中华青铜时代文学的双璧。商周青铜器铭文对于中华文学的最大贡献是开创了私人写作传统。私人写作的源头由晚商铭文作家开启,但真正形成私人化写作传统的还是西周作家。经过西周铭文作家近300年的努力,私人化的铭文写作传统势不可当,为春秋战国时期诸子百家争鸣作了铺垫,也为春秋以降的散文创作提供了成熟的写作经验。

文体高度成熟

青铜器铭文数量巨大,依据所反映的题?#30446;?#20197;分为册命、奖励、纪功、分封赐采、契约、祈祷劝诫、媵器、世系八大类。册命铭文是西周青铜器铭文中的“大户?#20445;?#26680;心内容是记叙被任命为世袭职官的荣耀。奖励铭文记叙作器者受到周王或上级奖赏的荣耀。纪功铭文最多的是记叙战功。早期纪功铭文篇幅比较短小,中后期长篇纪功铭文涌现出一大批杰出作品。分封赐采铭文记叙作器者被封为诸侯和赐予采邑的荣耀。契约铭文记载作器者与他人签订的契约协议。媵器铭文是女方长?#19981;?#20804;弟辈为即将出嫁的女子制作青铜器嫁妆所撰写的铭文。世系铭文主要出现在西周中后期,是贵族世家文化积累到一定程度的产物,内容是展示列祖列宗在历史上的丰功伟绩和高尚道德,表达世系绵延不绝的美好愿望。

按照表现手法划分,铭文可以分为纪事体和抒情体。册命铭文、奖励铭文、纪功铭文、分封赐采铭文多属于纪事体铭文,而劝诫类铭文大多属于抒情体铭文。抒情体铭文大多采用“器主曰”形式开头。劝诫祈祷类铭文是对青铜器铭文传统的突破,标志着一些青铜器铭文作家已经不满足于在青铜器?#29486;?#20889;家族丰功伟绩与光宗耀祖之事,而是在探索利用这些特殊载体表达?#32422;?#30340;思考、愿望等更加个性化的思想感情。

除了祈祷劝诫类铭文外,其余类型的铭文结构高度要素化。这些要素包括时间、地点、主持人、佑者、作器者、过程、重点内容、作器者感激、作器目的、作器愿望十大项。在时间要素上,西周青铜器铭文建立了年数、月数、月相、日辰的记叙模式。一个完整的时间要点记叙包括王年数、月数和月相、日辰干支。其中年数、月数用自然数字表示,月相则为既生霸、?#20154;?#38712;、既望、初吉表示,日辰则用六十干支表示。这是独具中国特色的记时法。在地点要素上,西周青铜器铭文用得最多的是“王在某地?#20445;?#21776;兰根据这个记地特点,总结出西周青铜器铭文中的“康宫”问题,从而为一大批青铜器断代提供了依据。而佑者一般是受册命或受赏赐者的上级官员;王朝册命和赏赐的主持人一般是周王,册命者往往是史官;纪功铭文中的人物往往是周王或器主的上级官员。

除了契约类铭文外,其他类铭文对于过程记叙都比较简略,但都注重内容记叙。册命、赏赐类铭文往往对册命赏赐令进行摘录,因而保存了大量西周王朝原始档案文献。对于作器目的,西周青铜器铭文绝大部分均有记叙。最多的是祭祀祖先神灵,其次是用于?#32422;?#30340;日常生活和社会交往。这一部分的记叙看起来枯燥无味,刻板笨拙,实际上包含重要的历史信息,隐藏着一个家族数百年的历史。

后世学者根据这些信息确定铜器年代、器主身份以及与其他青铜器的关系,将一篇篇铭文联系起来,构成一个个时代的宏伟画卷。至于作器愿望记叙,看起来也是比较刻板,都是子子孙孙永宝用享,却也体现了3000年前的先人突破时空的限制表达他们万世不绝的愿望。许多铭文作家在这一部分追求语言的华美,为西周青铜器铭文典雅特质的形成作出了贡献。

记?#32422;记?#39640;超

西周青铜器铭文的记言已经形成独具特色的?#35760;桑?#20174;言语记录发展到虚拟记言。手法可以分为独白记言、训令记言、对话记言、概述?#32422;?#35328;、套转记言、选择?#32422;?#35328;、描述?#32422;?#35328;。独白记言在青铜器铭文中主要以“器主曰”形式出现,是虚拟的器主与祖先神灵、与不在现场的人物之间的单向对话。训令记言主要是将周王和君主的政令用“王若曰”“侯若曰”的形式记录下来。“王若曰”记言是中华文化中的独特现象,也是西周王朝档案文献的典型标志。“王若曰”记言与一般的记言有所不同,“王若曰”之后的“王的话”已经不是?#30475;?#30340;王的语言,而是经过史官记录改造的语言。王所说是口语,史官记录在简册上就转化成书面语了。周恭王时期的《五祀卫鼎铭》,出现了真正的对话记言;周懿王时期的《曶鼎铭》中,对话记言比较完备。以上两例都出自契约类铭文,反映了契约类铭文对于证?#33795;?#25972;性的追求。

由于青铜器载体面积有限,铭文作家一般不采用完整的对话记言形式。铭文有时为?#31169;?#30465;篇幅以追求文章简洁,有意漏掉?#31095;?#32773;一部分内容,挑选其中关键的语句进行记言。我们将铭文这种记言方法称为选择?#32422;?#35328;。册命、赏赐类的大部分西周青铜器铭文对于周王或君长的训令都不照抄,采用概述法,将其中的主要部分或核心内容记载下来,此为概述?#32422;?#35328;。西周青铜器铭文还有一种比较复杂的记言法,就是通过第三者之口,将对方的话记录下来,形成话中套话,这就是套转?#32422;?#35328;。这种转述?#32422;?#35328;的出现,标志着西周青铜器铭文达到了相当高的记言水平。西周青铜器铭文中有的篇章对?#31095;?#20154;的声音进行了模拟?#32422;?#21465;,我们称之为描述记言。描述?#32422;?#35328;是记言手法成熟的标志,?#24471;?#35199;周青铜器铭文已经利用记言在刻画人物形象。

记叙手段复杂

西周青铜器铭文在记叙事件过程方面积累许多经验,形成了叠加记叙法、联陈法、铺叙法等一系列叙事?#35760;桑?#25512;动了中华私人化写作技术的进步。

由两个以上的次级叙事组合而成一个完整的记叙,我们称之为叠加记叙法。例如,《不■簋铭》“伯氏曰”之中包含了六件事情:一是猃狁伐西俞,二是王命伯?#29486;丰?#29377;,三是伯氏献擒,四是伯氏命不■追击猃狁,五是高陵之战,六是突围之战。以上六件事情构成了一个大的事件记叙:西周军?#28044;?#20987;猃狁入侵,取得突出战果,这就是叠加记叙法。叠加记叙法的出现,标志着西周青铜器铭文的记叙能力大幅度提升。联陈法就是连续的陈述,主要出现在西周青铜器铭文作器愿望的陈述上。例如《蔡姞簋铭》说:“尹叔用绥多福于皇考德尹、叀姬,用祈匄?#38469;佟?#32496;绾、永命、弥氒生,灵终,其万年无疆,子子孙孙永宝用享。”作器者蔡姞的愿望包括绥多福、祈匄?#38469;佟?#32496;绾、永命、弥氒生、灵终、万年无疆、永宝用享八大项,这八项都是同一层次上的愿望。也有不在同一层次上的愿望联陈的,例如《九年乖伯簋铭》说:“归夆敢对扬天子丕?#26376;?#20241;,用作朕皇考武?#32422;?#29579;尊簋,用好宗庙,享夙夕,好朋友,雩百者司遘。用旗屯?#21152;?#21629;,鲁寿子孙,归夆其万年日用享于宗室。”归夆的愿望分为两组,分别以“用”起领。第一组有三项,第二组也有三项,每项之间是并列关系。与联陈法表达愿望不同,铺叙法是指铭文对一件事情的记叙犹如一幅卷轴全方位展开。

西周铭文铺叙法用得最好的是世系类铭文和契约类铭文。例如著名的《史墙盘铭?#21453;?#25991;王开始讲起,历数武王、成王、康王、昭王、穆王和恭王七代周天子的伟业,以及?#32422;?#30340;祖先高祖、刺祖、乙祖、祖辛、文?#23478;?#20844;的事迹。《逨盘铭》所铺叙的世系更长,铺叙高祖单公、皇高祖公叔、皇高祖新室中、高祖惠中盝父、皇高祖零白、皇亚祖懿中、皇考龏叔七代祖考服务于西周历代天子的功绩。这是以时间先后为序的铺叙法。还有以四方为序展开空间铺叙的作品,例如散氏盘铭为后世提供了西周确定田地疆界的具体操作方法,以人物的行走路线为线索,展开空间转换的铺叙,有条不紊,面面俱到,令人惊叹。大克鼎铭在赏赐物品项上展开铺叙:“赐女叔巿、参絅、中悤;赐女田于?#31119;?#36176;女田于渒;赐女田于康;赐女田于匽;赐女田于溥原;赐女田于寒山;赐女史小臣、霝、鼓、钟……”作者有意追求修辞效果,他完全可以将所赏赐物品直接列出来,无需每一条?#21363;?#19978;“赐女”这样的动宾结构短语以节约文字。但是撰写者固执地连用十个“赐女?#20445;?#25105;们读起来不但不感到累?#31119;?#21453;而感到为铭文增添了一股气势,形成了具有震撼力的阅?#21015;?#26524;。这就是铺叙的力量。

(作者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“西周铭文史?#22791;?#36131;人、?#19981;?#36130;经大学教授)

(责编?#26680;?#29245;、程宏毅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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